当然，大家更没有放手的意思。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这恩怨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的。更重要的是，高句丽一直不愿放弃入主中原的梦想，而李世民也不肯让自汉代以来就归属中央的辽东落入他人之手。

现在不打不过是元气未复，一旦双方休息够了，互拍一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没等到唐朝动手，高句丽内部就先互拍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子的：当时高句丽国内有位叫做渊盖苏文（部分史书为避李渊的讳而改称泉盖苏文）的大臣，此人家里世袭高句丽东部大人、大对卢之职（相当于国家东部军区总司令兼国务总理），加之本人身高马大，相貌不俗，因而在朝中极有权势和威望，是高句丽的实权人物。

一般说来，像渊盖苏文这样的当权大臣，表现不外乎两种，一种是要权力不要权威，明明能量极大却爱装傻装弱小，为人处事特低调，对待上级特尊敬，其实一切尽在掌握中，拿君主当傀儡玩；另一种则是权力、权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时时刻刻鼻孔基本都是冲天的，且见人从不打招呼，国家大事从来自觉自发处理，一不请示，二不汇报，把君主当收发室的老大爷用，还找对方要薪水。渊盖苏文正属于后面这种情况。

据载，渊盖苏文的衣服帽子都是用金子装饰的，出门在外身上一定要配上五把宝刀，上马必须要踩着有身份的人上去，可谓十分贵族、十分个性、十分风光。

所以当高句丽王高建武决意重树王室权威时，第一个想要干掉的就是他。

但是高建武并不清楚，在渊盖苏文粗犷嚣张的外表下其实有颗谨慎精细的心，他早在高建武的身边安排了众多的耳目，因此高建武的计划刚一出炉，渊盖苏文就了解到了一切步骤，并安排好了反击。

贞观十六年十一月的一天，高句丽的大臣们无一例外地接受到了渊盖苏文的邀请，他们受邀参加渊大人在城南举行的盛大阅兵式，并出席之后的午宴。渊大人的面子是不能不给的，于是他们去了，于是他们没人再回来。

抹干净刀上的血迹，渊盖苏文就领兵杀入了王宫，亲手杀死了国王高建武。而渊盖苏文的心理明显有些问题，杀掉老板之后居然还不肯罢休，居然骇人听闻地将高建武碎了尸，把尸体丢到了水沟里。

手段如此狠毒，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杀掉了高建武后，渊盖苏文拥立高建武的侄子高藏为新国王，自封为莫离支，身兼国家人事和国防大权，成为高句丽不折不扣的无冕之王。

消息传来，李世民很高兴，因为渊盖苏文一直以来属于主张对唐友好的那一派，有此人主持高句丽国政无论如何要比高建武好得多。于是他派出使者前往高句丽加封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以示对渊盖苏文政变的支持。他相信这位更加成熟的政治家会揭开双边关系的一个新篇章。

事情的后续发展表明，李世民的预料还算准确，只不过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章。

贞观十九年九月，新罗使者来到长安告急，报称百济在高句丽的支持下突然向其发动攻击，此时新罗已经丢失城池四十余座，危在旦夕。

新罗使者来请求支援，但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因为大唐皇帝只派了一个人过去。

唐朝派出的人叫做相里玄奖，是个文官，他此行是充当使臣给高句丽带去国书，当然，也可以说是来自李世民的最后通牒：“新罗归附我大唐已久，连年进贡，尔与百济宜各自罢兵，如若不然，明年朕将发兵击尔国！”

“昔日隋军入侵，新罗趁机霸占我国五百里土地，如果他们不归还的话，我们恐怕是很难撤军的。”

面对唐朝的质问，渊盖苏文依旧振振有词。

然而，渊盖苏文最终还是沉默了，因为相里玄奖的一句话：

“辽东诸城本皆中国郡县，中国尚且不言，高丽岂得必求故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渊盖苏文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所以他的决定是将战争进行到底。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相里玄奖就此带着渊盖苏文的答案返回了京师。

贞观十八年（644年）二月一日，听完相里玄奖的汇报，李世民决定发兵讨伐高句丽，收复辽东。

征辽东是件大事，只有皇帝陛下一个人拍板是不成的。于是李世民找来群臣讨论此事。

一上来，皇帝大人开门见山：“渊盖苏文弑杀其君，残害大臣，虐待百姓，如今又公然违背我的诏命侵犯邻国，不可不讨伐它。”

果然，此言一出，就有许多大臣出面表示反对，为首的谏议大夫褚遂良更是颇有预见性地点出了此战的风险所在：一旦作战失利，伤及皇帝和国家的威望，战事必将由此持续下去，使国家深陷战争的泥潭。要知道，前朝就是这么把自己玩残废的呀！

应该说，李世民比较赞同褚遂良的说法，所以他特意为这次远征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主帅——他自己。

皇帝要御驾亲征了！

消息传来，朝野轰动。上疏反对出战的大臣人数由此再创新高。大家一致认为这是在重蹈隋亡覆辙，万万不可！然而出乎众人预料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反对派的主将褚遂良却突然一反常态，公开上疏表示支持皇帝出征高句丽。

什么鬼？

褚遂良你这是要当叛徒么？

当然不是。

褚遂良的让步是有条件的，我支持您打仗，所以，就请您不要自己上了吧。

李世民没有同意。原因很简单，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时候朝廷里已经没有能够保证一定可以取胜的指挥官了。

正当盛年的新一代主帅侯君集因谋反被自己干掉了，屈突通、张公谨、柴绍、秦琼、李孝恭这些当年的开国名将也已经死了，唯一合适的李靖虽然还活着，甚至也有毛遂自荐过，但他毕竟已经七十四岁高龄，且有病在身，李世民实在不放心更不忍心把如此重担交付到他的肩上，想来想去，只有自己上了。

于是阔别战场二十周年之际，李世民再次以主帅的身份，披甲悬刀，准备去击败他表叔未能击败的对手。

为了一次性解决辽东问题，李世民整整一年都在为征伐高句丽做着准备工作。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远征辽东就必须解决好部队的粮食问题，李世民作战多年自然深知这一道理。于是他为此做了下面几项工作：

第一，命令将作大匠阎立德等人前往洪州、江州一带制造四百艘运输船以输送军粮。

第二，以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民部尚书崔仁师为副使，全权负责黄河以北各州的调度工作。

第三，命令太仆少卿萧锐（萧瑀之子）把黄河以南各州的粮食由海道运往北方。

军粮由此得到了保证。

接下来则需要全面了解敌情。为此，李世民特意在洛阳召见了长期驻守辽西的营州都督张俭，听取了他关于沿途山川形势的汇报，并详细询问了高句丽部队的战力情况。经过与张俭的交流，李世民确信，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场难度系数不亚于虎牢关大战的战争。但是即便如此李世民也没有打算放弃，当年打洛阳，一挑二还是以少御多他都没有退却，现在手上掌握一个国家的武装，自然更不能退缩。

贞观十八年十一月，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各地唐军在幽州完成了集结，是时候出征了。

唐军的行动计划是这样的，首先由十余万人组成先头部队，兵分两路，海陆并进。海上的一路以张亮为统帅，从山东半岛出发，横渡黄海在朝鲜半岛登陆，直取平壤。另一路由李世勣带领，出辽西走廊，渡过辽水，直接进攻辽东城。

此外由契丹、奚族、新罗、百济等藩属国家或部落组成偏师，承担疑兵和侵扰的作用。

最后，李世民本人亲率大军从洛阳出发，在李世勣军队同高句丽军决战之时伺机掩击，以达到出其不意、一举歼敌的效果。

可是就在李世民准备落实这一堪称完美的计划时意外发生了，他接连收到了两个重要人物去世的消息。

第一个去世的重要人物叫做李大亮。

在名人辈出的唐初，李大亮是一个并不起眼的人名。但没有名不意味没能力，事实上李大亮相当了不起：地方大姓出身，能文能武，胆大心细，更重要的是人品还相当的好。所以李世民离开京师前往洛阳前特意点此人做房玄龄的助手留守长安，统掌兵权。然而李世民还没走，李大亮就先走一步了，于是皇帝不得不对国内的部署做出一些调整，以备不测。比如临行前李世民有意留下房玄龄的老对头萧瑀留守东都洛阳，而出乎人们意料地把太子李治安排到了定州（今河北定州市）；又比如，他挥了挥衣袖带走了尉迟恭（时年六十）等该带走的敏感人员一同远征等等。

李世民此举的意图很明显是担心有人会趁两都出现权力真空时，挟持太子据城作乱，因而他将具备这一能力的人无一例外地捎走了，并留下了自己的舅舅高士廉、心腹马周等人在定州辅佐太子李治，这样一来，长安、洛阳、定州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体系，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惹是生非。

精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不服不行。

第二个去世的重要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废太子李承乾。

贞观十八年（644年）十二月二日，这位历经坎坷的前太子在贬所郁郁而终，享年二十六岁。

李世民闻讯为其停止朝会，命令以国公的礼制下葬。

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从国之储君到山野庶人，是个人都知道他很失落，很郁闷。但这要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

面对这个残酷、黑暗的世界，他还不够机智勇敢。

贞观十九年二月十二日，李世民终于率领大军从洛阳出发了，当军队经过邺城时，李世民亲笔写下了一篇祭文祭奠魏太祖曹操，要知道当年的曹孟德就是从这里出发出卢龙塞直取乌桓，最终在柳城大获全胜，征服了盘踞辽东的三郡乌桓，彻底消灭了袁家的势力。如今王图霸业不再，单见漳水悠悠，李世民不禁感慨良多。

不过兵贵神速，实在容不得李世民怀古伤今，于是同年三月大军抵达定州，在这里，李世民对身边的大臣说道：“辽东原本就是中国的土地，隋朝四次出师却未收复故土，朕如今东征，就是想替死难的中国子弟报仇，替高句丽人洗刷君父被弑的耻辱。”

趁着还能指挥得动，再打上一仗，搞定这最后的一个角落，留给李治一个安稳的江山。这正是李世民执意出征高句丽的一大主要原因。不过他并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这一任务到死也没能完成，而这件大事最后竟然是由他那个看似软弱不堪的儿子搞定的。这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不过就当时的开局来看，大家都不认为这是一次并不成功的出征。

贞观十九年（645年）四月一日，李世勣在成功将高句丽主力吸引到怀远镇（今辽宁省辽阳市西北）之后，突然引军从通定（今辽宁法库县南）渡过辽河，出现在玄菟（今辽宁省沈阳市）城下，高句丽一日数惊，急忙下令各城邑关闭城门固守。而几乎就在同时，辽东道副大总管李道宗也突然出现在新城（今辽宁抚顺北）城下，其先锋曹三良更是一马当先带领十余名骑兵直击新城城门，声言求战。但城中的高句丽军队很低调，既没有人出来应战，也没人在城头射箭喊话，搞得曹先锋很郁闷，在城下耀武扬威地转了几遭后，见实在没人搭理，这才徐徐退走。

然而就在玄菟、新城的高句丽人紧张守城备战之际，他们突然惊喜地发现，一夜之间城外的唐军竟然又都消失无踪了！

这是咋回事呢？答案是，这还是疑兵之计。李世勣和李道宗真正的攻击目标并非是玄菟抑或新城，而是盖牟城。此城是高句丽在辽东的军事重镇之一，与辽东城遥相呼应，更为紧要的是，这里拥有唐军最需要的战略资源——粮食。

四月十五日，李世勣、李道宗合兵一处，开始对盖牟城发起进攻。

四月二十六日，盖牟城顺利告破，唐军缴获粮食十余万石，俘获两万余人，初战告捷。

与此同时，张亮率领的舟师也按照皇帝的最新指示由东莱渡过渤海，攻克了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卑沙城，并沿着海岸线北上配合辽东前线的李世勣部作战。

赢得开门红的李世勣继续挥兵推进，下一个目标就是辽东城了，而那里才是第一阶段作战的要点和重点，对于这一点，唐军有着清醒的认识，高句丽方面则更清醒。

当年的辽东城就是今日的辽阳市，此城是高句丽在辽东统治的中心，城墙修得贼厚不说，护城河、碉楼、重兵等配套设施和人员更是一个都不少，且都是高句丽之最的水平，因而借此它接连两次顶住了杨广数十万大军的围攻，并荣获了辽东第一坚城的名号，那抗击打的能力真不是盖的。

所以李世勣领兵抵达辽东城后，他并未贸然发起进攻，而是先安营扎寨，继而派兵把辽东城围了起来，但却是只围不攻。因为李世勣知道以他手中的兵力是拿不下此城的。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唐朝此次征辽东所动用的军队远不及隋朝，李世勣的辽东道兵力总计有六万余人，而张亮的平壤道则更少，只有四万三千人。至于李世民所统领的部队人数虽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但估计也不会超过十万人。相比杨广动辄数十万作战部队的征辽大手笔，李世民略显得小气了。可是这恰恰是李世民的高明所在。出动十余万的军队不会动摇国家根基，同时还能适当给予前线将士们压力，促使他们全力作战，所以这个数字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了。

不过有人不这么看。具体说来，是李世勣和李道宗不这么看，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缺兵。

在派出一部分军队驻防攻下的城市、一部分保障粮道安全，再有一部分包围辽东城后，李世勣手中可以动用的人马已经捉襟见肘，这种情况下，只能静候皇帝率领的大军前来会合方可继续开战，然而正如南宋大侠杨过转引，东晋名将羊祜原创的那句话说的那样，天下不如意事十有七八，意外总是不期而遇。

正在指挥围城部队的各位将领先后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高句丽已经从新城等地调拨了一支四万人的部队来救援辽东，吃顿饭的工夫就到。

这下麻烦了，如果就此被高句丽军内外夹攻，战局将会非常糟糕。军中的将领们很着急，赶紧找到两位领导请示对策。

副统帅李道宗的对策是率领四千骑兵主动迎战，阻止城内外的敌人发生接触。

大家听完李道宗的意见，很有意见。四千打四万，这个难度系数实在太大，属于不折不扣的军事冒险，实不如坚壁高垒，严防死守，等候皇帝陛下的大军前来会合，稳扎稳打为好。

李道宗当即对这种言论进行了反驳，他仔细分析了当前的情况，指出我军的优势很明显，是以逸待劳，敌人远道而来必定疲惫不堪，只要对其发起攻击就一定可以将对方击败！

当然，李道宗也不回避唐军兵力不足的劣势，但他同时指出正是因为如此敌人的援军自恃人多必然会产生轻敌心理，而这正是兵家的大忌！所以在李道宗看来，这一仗是可以打一打的。

不过个人认为真正说服众人的是下面的这句话：

“我们是先头部队，使命就是为天子清除前路，哪有把大敌留给皇帝处理的道理！”

李世勣严重同意李道宗的发言，不过作为一个典型的谋略型统帅，李世勣是不上战场冲锋的，所以他的点头对于全军士气的提升实质上并没有过多的积极作用。

然而敢于冒险一战的勇者终究是存在的。果毅都尉马文举就是一位。闻知高层有意一战，马文举当即大呼一声：“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

呼毕，即策马直奔敌兵而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见到马文举在敌阵中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唐军的其他士兵们也都兴奋了起来，大家纷纷抽出马刀奔上去与敌厮杀起来。

唐军虽然英勇，不过高句丽军毕竟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于是拼杀了一段时间后，一些人最初的热血开始消退，对死亡的恐惧则逐渐上升，他们开始调转方向，向后退却，而在这部分人中，行军总管张君乂更是起了模范带头作用，率先抛下士兵们跑路，这货的这一举动顿时给战事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唐军由此出现了行将崩溃的迹象。

眼看唐军即将败退，李道宗顶了上来。

要说李道宗不愧为一代名将，在短暂的惊愕后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先收拢败兵，稳住了阵脚，然后就跑到了一处高地观察敌阵。看了一下，李道宗就有了信心，因为他发现敌人的阵型同样出现了混乱的迹象，只要以骑兵来回冲锋几次，彻底搅乱对方的指挥系统，危局即可挽回。于是他当机立断带上几十名骑兵直冲而下，杀入高句丽的军阵，左冲右突以最大限度地扰乱对手并引起友军的注意。关键时刻，李世勣敏锐地发觉了李道宗的意图，指挥剩余的全部兵力向高句丽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在唐军的拼死一搏下，高句丽军终于败退而去，攻克辽东城即在此一举。

两天后，李世民带领后续部队抵达辽东城附近的马首山并在那里安下大营，随即，皇帝陛下下达了第一串命令：

江夏王李道宗破敌有功，赏奴婢四十人。

果毅都尉马文举身先士卒，破格提升为中郎将。

行军总管张君乂临阵脱逃，斩立决。

人事处理完后，就要处理战事了。遵循长年的军事斗争习惯，李世民带了些扈从的骑兵就奔前线实地考察去了。在那里，他看到一大群人背着土在向辽东城下缓步移动——不填平环城的深坑，云梯没法架，仗也没法开打。

李世民纵马叫住了一个土背得特别多的唐军，从他那里分出了一部分土，放到自己的马上，然后一声不响地加入了填充壕沟的行列。

皇帝都开始填坑了，其他人还等啥？有了大领导率先垂范，全军上下立刻干劲大涨，争相背土往城下运。

就这样，深堑变通途。攻城战役随即正式打响。

唐军的前线总指挥是李世勣，在他的安排下，抛石机、撞车等大型攻城器械纷纷闪亮登场。一时间，三百斤的巨石漫天飞舞，撞车的猛击声不绝于耳，但辽东城内的守军实在很有两下子，在城墙上支起了大型木质掩体防御飞石，并拿出弓箭、礌石招呼下面毁墙的唐军，最终再次打退了唐军的进攻。

刀砍斧剁，大砲撞车，十二天内，唐军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但始终未能打开一个缺口，当年隋军受挫的历史似乎正在重新上演，但终究没有重演，因为，起风了。

贞观十九年五月十七日，南风急。

一支唐军小部队偷偷爬到冲竿（一种攻城梯）的顶端，点火引燃了位于辽东城西南角的城楼。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大火很快在城内蔓延开来，辽东城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在一片耀眼的红色中，城中乱成一团，城外的李世民则乘机命令军队发起总攻。

又是一番堪称惨烈的搏斗，唐军终于击败了顽抗的高句丽军，占领了辽东全城。

当李世民步入这辽东第一坚城时，他见到了满仓的粮草，成群的俘虏和垂头丧气的高句丽军官，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士兵们，士兵们也看到了他。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随之响起。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三百年后，我们最终收回了先民的土地，一雪昔日落败之耻。

战士们的英灵请安息吧！告捷的烽火已然点燃！

城头之上，风还在吹着，似乎要把这个喜讯传向更远的远方，也把战士们的英灵送归故乡。

李世民很快便从胜利的喜悦中走了出来，作为一军统帅他清楚地知道乐极生悲的道理，更何况战争还远未结束，前方到平壤的路依旧很长。因而在短暂休整后，李世民再次率军踏上了征途，大军的前方是白岩城。

白岩城的守将孙伐音是个比较自觉的人，自觉到唐军还没来打他，他即遣使向唐天子请降。李世民得知此事十分高兴，立即派人去接管防务，不过被派去的官员很快就回来了，被赶回来了。因为孙伐音在同手下商议降唐事宜时遭到了绝大部分将领的反对，所以又自觉了一把，单方面撕毁了合同。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被人涮了。

李世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五月二十八日，唐军向白岩城（又名白崖城）猛扑过来，但估计是扑得过猛的缘故，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了一箭，不幸当场扑街。好在左右反应快，把他及时从火线上拖走，才从鬼门关回来。

李思摩回来后就直接送医治疗了。不久皇帝陛下闻讯，亲自过来探望。然后就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一幕：李世民趁李思摩不备将其推倒，紧接着不等李思摩做出反应，嘴巴就凑上来了，他帮李思摩把伤口中的脓血亲口吸了出来！

皇帝大人的这一举动很快传遍了全军，将士闻之，莫不感动。

仅有情感上的鼓励是不行的，物质上的支持也要跟上，面对出尔反尔的孙伐音，李世民使出了激励士气的最高奥义——许诺城破之后将城中人、物分赐战士。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刹那，大兵们本是含泪的双眼都爆射出三丈金光。

发家致富做地主的机会到了！唐军无需再做总动员，纷纷自发地抄起家伙拆墙去也。

在唐军施工队热火朝天地挖人墙脚之时，契苾何力率领其属下的八百骑兵在静静地等候着自己敌人的到来。

契苾何力的敌人是来自乌骨城的一万余敌兵。八百对阵一万多，听上去很令人担心，但契苾何力本人却一点也不担心，他的自信正来自麾下的这八百骑兵。作为马背上的民族铁勒部骑兵的战斗力极强，据说发起狠来连突厥人都不是对手，而契苾何力手下的这批正是铁勒骑兵中的精华，据相关资料显示，这些人除了敢于拼命外还善于拼命，其骑射技术均通过多年实践检验，基本上远射、近砍加猛冲，三板斧下来逢敌必破，那是相当靠谱。所以高句丽的这一万人在契苾何力眼中根本不是个事。可是战场上的事情有时候是说不准的。

最一开始，一切确实如契苾何力所料大致是一堂生动的骑兵演练课，冲入敌军队列后的铁勒骑兵基本上是怎么砍怎么有，那架势就是抢人头去的。但古人曾不止一次告诫我们，战场有风险，抢头需谨慎，显然，契苾何力一时大意忘却了这一点。因而当一个高句丽士兵一矛刺过来时契苾何力竟未能躲过，被戳中了腰部立时落马。生死关头，薛万备单枪匹马杀入阵中救出契苾何力回归本阵，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镜头一转，已是医疗场所，一群大兵吵吵嚷嚷地紧急把将军本人送进急救室抢救（具体情境可参考李云龙中枪后的片段），可契苾何力却再次表现了他的勇气与毅力。只见摔得灰头土脸的契苾何力简单包扎了下伤口就又飞身上马，统领部下再度杀回战场。

首领如此生猛，小兵焉能不拼。唐军由此士气大涨，以雷霆之势直插高句丽中军，且在击败对方后还不松劲，直至将敌人追到数十里外，天色全黑方才收兵回营。

回营之后，主将契苾何力因“疮重疾甚”当即昏迷，李世民则再度施展军医技能亲自为勇猛的契苾何力上药。这里插一句，虽然这次契苾何力没有生命危险，可伤得应该着实不轻，以至于相关史料在后续的战斗中都没能再次出现契苾何力上战场的身影。不过，他还是上场了，并且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武将不为人知的一面。

白岩城的战事结束后，唐军抓到了那位将契苾何力刺成重伤的小兵高突勃，随即将其交给契苾何力处置，大家的本意原是让契苾何力将此人亲手干掉解解气，谁知出乎意料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差点被阎王大人留下喝酒的契苾何力竟然为这位高突勃求情，而他的说辞也堪称感人至深：“我与他素不相识，也无仇怨。此人无疑是为其主公而冒死刺我的，这说明他是个忠勇的人啊！”

李世民被感动了，他特地下令饶过高突勃，放此人回家。而与高突勃同时受惠的还有来自加尸城的七百壮丁。

长于草原的契苾何力应该没有上过德育课，但他却比一些素闻诗书礼仪的人更加尊重人的生命与尊严，所以当一千年以后契苾何力这个名字已经不为人知之时，我愿意再提及这件“小事”，因为懂得他人生命可贵的人永远是值得他人铭记的。

契苾何力歇了，可白岩城的战斗一刻也未终止。

六月一日，唐军再度发起总攻。唐军前军主帅李世勣负责发起城西南的攻势，城西北的攻城则由李世民亲自组织指挥。

战斗就这样开始，并且顺利进行了下去，虽然白岩城背山靠水，地势险要，一时撑住了唐军潮水般的围攻，但守城的孙伐音真的撑不住了。于是他第二次派人来到唐营向李世民请求投降。

“此来何意？”

“特来请降！”

“上一次怎么说？”

“我们是真心实意要归降陛下，怎奈城中有人不服从！”

“是吗？”

李世民让人将唐军的旗帜交给了孙伐音的使者说道：“假如你们真心要投降就把这军旗插在城上。”

不久消息传来：旗已立！

要说这旗子立得还真有些效果。城内守军一见唐军旗帜在城头迎风飘扬，斗志立马随风而逝，再加上孙伐音适时忽悠，纷纷同意跟随孙伐音投降。可是投降不是你想降，想降就能降。这会儿要投降，城外一大堆苦大兵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

作为大唐好长官，李世勣带领数十名将士代表，来到了李世民面前，他们要上访。

“战士们之所以奋不顾身，冒着矢石攻城，就是为了获取城内的财物罢了，如今，白岩城眼看就要攻下了，陛下为何要接受他的投降，让全军将士寒心呢！”

事实上李世勣这还是往轻里说的，通常情况下，统兵的要玩这一手估计早被砍死了。

如今士兵们之所以没有哗变不过是因为李世民身份比较特殊，外加李世勣带兵也有一套，这才只把愤怒停留在了跳脚骂娘的阶段。不过以李世勣后面跟着几十人找皇帝讲道理的架势来看，当时唐军基层的形势恐怕已经十分之严峻。

乖乖，早忘了这茬了。

李世民闻言赶紧下马道歉：

“将军所言极是。”

不过还有不过。

“不过我实在是不忍心纵兵杀人掳掠啊。”

别急，还没说完。

“这样吧，对于将军麾下有功的将士我会拿出国库中的财物奖赏他们，以此向将军赎回此城。”

皇帝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李世勣等人自然也不可能再坚持。而当兵的虽然不能进城自己动手发财致富了，但好歹拿到了点补偿，这么个结果总的说来差强人意。

然而白岩城中的上万百姓由此得到了妥善安置，来自其他城市的高句丽士兵由此获得了干粮、路费足以返还家乡。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李世民的这一举动，似乎倒有些国际人道主义的感觉。

暴力从来不是最为强大的武器，宽容才是。

自出兵以来，唐军在白山黑水间纵横驰骋，所向无敌。按照这个节奏，广袤的辽东大地再次收回中原王朝的版图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所以自信满满的李世民很快将他的目光投向了高句丽在辽东的最后一座军事重镇——安市城（今辽宁海城市）。

在当时，安市城应该可以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因为此城实际上正处于半独立状态。那年渊盖苏文政变成功，高句丽各地闻风归附，相继承认渊盖苏文的领袖地位，可就是这位安市城的城主不给面儿，拒不服从指挥。对此，渊盖苏文很愤怒，于是数次发兵来打，但却均被英勇善战的城主打了回去。搞到最后渊盖苏文本人也没辙了，索性眼不见为净，自动屏蔽了有关安市城的所有消息，让安市城高度自治。

然而这一次渊盖苏文却不能再对安市城不闻不问了，因为辽东境内的其他重要据点已经全陷，如果安市城也保不住的话，唐朝大军就要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了。所以渊盖苏文被迫拿出了老本——十五万大军，前去增援安市城。

得知这一情况李世民一点也不紧张，反倒是站在高句丽军统帅高延寿的角度思考对策。

在李世民看来，高句丽军有三种方法可以选择。其一是率军径直赶到安市城下构筑营垒，然后依托险要的地形和城内的存粮，严防死守，并派靺鞨人劫掠唐军牛马，打持久消耗战。此为上策。

中策是将安市城中的军民全部转移，然后坚壁清野，撤退。

至于下策即是不顾一切跑来同唐军死磕，磕死拉倒。

做完这一系列的推测后，李世民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断言：高延寿一定会选择下策。

高延寿实在没有让李世民失望，他果断地否决了属下顿兵不战劫粮道的建议，带着大军直接就开到了安市城四十里外的地方。在那里，他撞上了唐军千余人的骑兵部队，并轻而易举地打跑了对手。

“唐军也没什么厉害得嘛（易与耳）。”

高句丽士兵一脸兴奋地追随高延寿赶到了安市城外，在一座山下摆好阵势，随即唐军那里就来人了。

来的不是大兵而是大使，大使是来捎信的。

“我此来是因为你们国家有权臣弑主，特来问罪；至于交战什么的不是我的本意。进入你们的国境以来，粮草不济，这才攻下了你们几座城池维持军需，等到你们国家复修臣礼，这些都会偿还给你们。”

李世民这辈子说过无数次的谎话，个人以为这次是比较蹩脚的。但是高延寿依旧没有辜负李世民的期望，他信了。

有这么个很傻很天真的人做主帅，军队还不吃败仗，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高句丽大军宿营于城外的当夜，李世民召集文武要员宣布了他的作战计划。

首先，他指示李世勣将兵一万五列阵于西岭在正面吸引敌人的注意。

其次，他命令长孙无忌领精兵一万一千人为奇兵，出山北峡谷包抄敌后。

最后，他本人带着四千人马驻扎在北山，作为全军的指挥中枢。

“此次出战，各军听到鼓角之声时务必一齐出击，全力攻敌！”

对了，差一点就忘了。

“在朝堂旁支起帐篷准备明日受降！”

贞观十九年（645年）六月二十二日，高延寿一大早上起来就发现了李世勣在营外布阵。在仔细观察了唐军的队列后，高延寿已有了必胜的把握。根据他的观察，李世勣的人数并不多。所以高延寿果断下达了总攻的命令——不占这个便宜实在对不起自己。

十五万大军就此一拥而上，向着势单力薄的李世勣军冲去。

高延寿似乎看到了胜利女神正在向自己招手示意，胜利就在眼前！

不过高延寿估计是误会女神的意思了，那手势不是“你好……”，而是“拜拜……”。

就在高句丽军发起冲锋后不久，潜伏在其后的长孙无忌军业已行动了起来。

在确定长孙无忌进入预定的攻击位置后，李世民下令擂起战鼓，吹响号角，高举军旗！

就这样隐藏在各处的唐军从不同的地方闪现，几乎在同一时间朝着同一个目标发动了最为凶猛的攻势。

阿西吧！这下高延寿傻眼了，他做梦也没能想到战局会出现这样的发展变化，而他的士兵们更是被突然杀出的唐军搅得惶恐不安，六神无主。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匪夷所思：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忽然变色，雷声滚滚，电闪频频，在一片低压的黑云之下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高句丽兵的视野中，白影所到之处鲜血飞溅，人仰马翻。如此可怖的场景在今日的惊悚电影中也不常见，所以试想身临其境那该是有多么的瘆人。

高句丽的士兵们几乎都被吓得呆掉了，反应快的几个更是撒腿就跑。十五万高句丽军队由此彻底崩溃。

此战唐军大胜，斩首两万余级，基本上粉碎了渊盖苏文的救援计划，史称“驻骅山之战”。然而李世民更为关注的倒是那位电闪雷鸣中所向无敌的白袍人的身份，说句心里话，李世民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部队里居然有人可以这么能打！

皇帝要找人自然是不难的，很快那个神秘的白衣男子被带到了李世民面前。经过询问，李世民了解到此人姓薛名礼，绛州龙门人，本以种田为业，后经妻子点拨，投军东征，现在将军张士贵幕下为兵。

李世民非常欣赏薛礼。他认定这位彪悍的农夫将来必会成长为一个震撼天下的人物，并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我们知道，这一次李世民没有看走眼，这位爱穿白使戟的小兵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在十六年后，此人的名字将真正威震东西，千古流芳！当然了，出于敬畏，敌人都是这样称呼他的——薛仁贵（提示：古代直呼对方姓名是不礼貌的，若非父母尊长一般是称呼他人的姓字）。

驻骅山之战后，高延寿率领残余部队逃入了深山，准备据险固守，同唐军打消耗，可等他进山了才发现消耗战是打不起的，因为李世民早就派长孙无忌把连通这里的所有桥梁毁掉了，高延寿们由此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瓮中之鳖。

事到如今还要不要坚持呢？高延寿估摸了一下自己的兵力，回忆了下之前的战事，心里立刻就有了答案。

六月二十三日，高丽北部耨萨高延寿携南部耨萨高惠贞率高句丽、靺鞨残兵总计三万六千八百人投降唐军。

至此，渊盖苏文精心组织的援军全军覆没，安市城附近的后黄城、银城守军闻讯纷纷弃城跑路，自觉自发地将以安市城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区域搞成了无人区（高丽国振骇，后黄城及银城并自拔，数百里无复人烟）。安市城终于完全暴露在了唐军的面前，孤零零的。

虽然安市城变成了“孤岛”，可李世民却一点也不敢轻敌。因为李世民深知此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那位城主智勇双全，且久经渊盖苏文考验，守御技能估计已然点满，要拿下此地是要费上不小功夫的。

所以一开始要打安市城时，李世民是拒绝的。李世民的想法是绕过安市先出其不意地进攻兵弱而粮少的建安，等拿下了建安，安市城自然是囊中之物。然而这一意见被李世勣否决了。因为在李世勣看来，大军的粮草全囤积在辽东，如果越过安市打建安，粮道很可能会被敌人切断。因而保险起见，还是先安市再建安这样一路下来为好。

李世民采纳了李世勣的意见，所以接下来他们即将面对一个最为强悍的对手。

领兵东征以来，李世民一直秉承着以德服人的原则来进行这场战争，除了两军交战不可避免的伤亡外，李世民和他的士兵们从未随便杀戮过一个高句丽人，随意破坏过一处房屋，不仅如此，历次得胜后，唐军所俘获的高句丽士兵一律被发放口粮、路费，释放回家，而那些归降唐朝的高句丽将领也得到了优待，基本上是当场获得免罪，同时被授予帝国中的一个新官职，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唐的官员，从某个角度看也可谓是因祸得福。说到厚待高句丽人就不得不提及李世民义释高竹离的故事了。

有一次唐军抓获了一个叫做高竹离的高句丽间谍，按照规定，此人被送交给皇帝陛下发落。

李世民见到了高竹离，但他似乎并不在乎此人获取了什么重要情报，上来就问了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怎么这么瘦啊？

本来决意打死也不张嘴的高竹离被一下子问懵了，这个问题完全不在设想中啊，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高竹离如坠云雾里，不明所以。不过这个问题无关利害，所以他决定实话实说：“急着赶路，好几天没顾得上吃东西了。”

接下来又是超出高竹离预料的一幕，李世民招手吩咐给他准备了饭菜，末了还嘱咐了一句：你身为间谍，应该尽早回去复命。也代我转告渊盖苏文一声，以后想知道我军情报，直接派人来问我就成，不要再走小道偷偷摸摸的了，那样太辛苦！

高竹离有点要疯的感觉，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就往营外快步走去。

“等等！”

高竹离被叫住了。他本以为李世民反悔了，要对自己进行严刑审讯，却紧接着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你怎么光着脚就走了，来人，找双鞋给他穿！”

高竹离就这样平平安安地离开了唐军的大营，而此人在之后的史料中也再未露面，虽然我们不能确认他有没有完成传递消息的任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在心灵上被李世民彻底征服。

强而不横，盛而不凌，这方是大国的气魄。

李世民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很不简单的。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李世民的既定政策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

我们曾经不止一次说到过，身为一个马上天子，李世民很喜欢亲临战场观察敌情，而时间长了，这也慢慢成了李世民的一个习惯，来到辽东后，这个习惯自然还在，所以围攻安市的唐军经常能在前线看到皇帝的身影，并在这个身影的鼓励下努力作战。

但事实上见到李世民而激动的绝不仅仅只有唐军。

据载，每当看到城外出现了李世民的仪仗，安市人就会兴奋地呼朋唤友，然后一起登上城墙，齐声大骂李世民，个别不厚道的还现场当起了临时指挥，组织大家骂出了节奏感。

在许多人看来，安市人的这一举动除了作死外并无其余意义，但本人认为，这正是安市人集体态度的明确表达：宁死不降。

当然了，李世民是很愤怒的，后果也很严重：他下令同意城破之日将安市城中所有男子全部坑杀。

这道命令的下达意味着无论是进攻的唐军还是防御的安市守军都再无选择，只能战斗到底了。

就这样，在随后的日子里，双方进行了激烈的较量。唐军打得很凶猛顽强，守军防得滴水不漏，以至于两军每天打六七个回合，却始终不分胜负。直到李道宗发现了那条可能的制胜之路。

经过仔细观察，李道宗发现了唐军毫无建树的一个关键原因——地势。

安市城的城墙太高了，士兵们攻城时不得不长期保持抬头的姿势，以至于时间久了，大大影响了弓箭的精准性与进击的积极性，并极大加剧了战士们的疲惫感。

为了解决安市城过高，士兵仰攻不方便的问题，李道宗在城东南筑起了一座土山，那意思类似于翻墙头时垫砖头，等土山和敌城的高度差不离了，士兵们就可以直接由此登城，完成攻占安市的任务。

于是唐军开始忙起来了，而安市守军也没闲着。

在城外的唐军加班加点刷新土山高度的同时，城内的守军也在日以继夜地加高城墙，经过长达六十天的竞赛，李道宗一方最终取得了胜利。建成的土山山顶比安市城城墙要高出数丈，唐军站在山顶可以俯瞰全城，了解敌人的一举一动，而且总攻之时还可作为跳板，让士兵们居高临下杀入城中。

这也就意味着，安市男子已经可以为自己入坑开启倒计时了。

但，理论和实际是有差距的。

就在土山筑成不久，意外发生了。

山崩了。

土山毕竟是土山，就算夯得再实，终究在高度上有临界值，高到了一定程度那是要倾倒的。不巧的是在攻克安市前，土山倒了。

不过这对于唐军而言其实并不算一件坏事，因为巧合的是土山倒下的方向恰好是安市城的城墙，所以最后土山塌了一半，压垮了安市城的一段城墙。

如果唐军能趁此良机集中兵力攻打城池，安市恐怕很难守住。

但安市最终守住了。

因为对于这一状况，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安市守军。

在安市城城主的组织下，一支数百人的敢死队很快从城墙的缺口处杀出，唐军方面由于守将傅伏爱当夜开了小差，私自离岗，士兵们失去指挥，因而被轻易击溃。

就这样，安市守军夺占了土山，并在山上挖掘壕沟，以重兵固守，李世民由此失去了攻克安市的最佳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在依军法处死了擅离职守的傅伏爱后，唐军曾花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试图夺回土山的控制权，然而面对防守水平超群的安市守军，唐军接连铩羽而归。终于，看着一个个疲惫交加、斗志全无的士兵，李世民做出了一个极为准确的判断：这仗不能再打了。

当然了，士气低落只是李世民决定撤军的原因之一，除此之外，北疆薛延陀部的侵扰威胁和军粮的告罄也促成了李世民做出了终战的决定。但在所有原因中最最重要的则是，辽东严酷的寒冬即将到来。

“东北的冬天贼冷，那家伙不是一般人能忍受得了的，你要不麻溜躲屋子里却在街上瞎溜达，点儿背点的备不住就冻上了。”

记得我上大学时一位来自辽宁的同学在唠嗑介绍自己家乡时如是说。

我虽然没在东北过过冬，有过切身体验，但我知道一千三百七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很冷。

贞观十九年九月十八日，李世民下诏班师回朝。

临行前，他在安市城下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各部唐军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依次经过安市城，继而踏上回国的路。

李世民以这样壮观的方式体面地结束了这次不成功的攻城战，并且成功地达成了威慑对手，有序撤退的军事目的。

唐朝皇帝真是个聪明人啊。

站在千疮百孔的城楼上，安市城城主一边感慨着，一边拱手向远处的李世民遥拜告辞。

虽然那个人不是朋友，但他的确值得敬重。

李世民也有类似的感觉，所以退兵之际他派人给安市城城主送去了一百匹绢帛作为礼物，以奖励其无比的忠诚与勇气。

战场上可以你死我活，以命相搏，一旦战争结束，即便曾是敌人，我也依然欣赏你，愿意给予你发自内心深处的敬意，这种情节在西方叫做骑士风度，在东方则叫做英雄相惜。

无论是安市城的城主还是李世民，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这里顺便多说几句，在历史上，这位安市城的城主绝对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按理说，他先抗渊盖苏文后扛大唐皇帝，基本上和当时东亚的大哥级人物都有过联系（更重要的是不落下风），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但有意思的是，这么个牛人不但战后的事迹不见于中朝两国正史记载（据学者柏杨推测此人事后被渊盖苏文秘密处决），且居然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直到一千年以后朝鲜人才在野史中提供了一个该城主的疑似名讳——梁万春。

然而，围绕着这位城主的事情还远未就此结束。其后朝鲜语头音发生了音变，本来就很有问题的“梁万春”又被摆了乌龙讹传为“杨万春”，随即被一些不靠谱的人写进了书里广为传播，个别特敢吹的甚至声称唐军撤退的原因是“杨万春”射瞎了李世民的一只眼（左眼）。

我这个人很少跟野史较真，特别是来自朝鲜的野史更是如此。但这个野史的扯淡程度实在有些令人发指。别的暂且不说，以李世民的性格，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不要说再打六十天，就是再打上六十年他也一定会想法把安市城夷为平地。我认为，让成为独眼龙的李世民如此坦然撤军，这绝对是件难办的事。

话说回来，虽然这位安市城城主很可能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个连他本人都没听说过的名字，但考虑到其身后被捧为了韩国人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地位直追后来的抗日名将李舜臣，想来也可以安息了吧。

还是那句话，纵是敌将也予以其应得的尊重，这才叫做真正的自信。

唐军归国的路远比出征时来的辛苦，这其中的原因前面已经说过了，冬天来了。特别是在大军途经渤错水（流经辽泽的一条河）时，由于天气突变，暴风雪不期而至，很多衣衫单薄的唐军士兵被当场冻死。

李世民看到了这一场景不禁悲从中来，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才开口叹道：“假如魏徵还活着，估计是不会让我有此一行吧！”

叹罢，他命人以少牢之礼（用羊、猪祭祀逝者，其祭品规格仅次于牛、羊、猪三牲齐备的太牢）祭奠去世的魏徵，并下令重树起魏徵墓前被推倒的墓碑，将其家人召到行宫由自己亲自出面致以慰问。

贞观十九年十月十一日，征辽大军抵达营州（今辽宁省朝阳市）。

至此，李世民一征高句丽的战事完全结束，是时候做一次战后总结了。

此次征伐辽东，唐军一共占领了玄菟（今辽宁省沈阳市）、辽东（又名襄平城，今辽宁省辽阳市）等十座城池，由辽、盖、岩三州迁回户口七万人。斩杀敌人四万余，本身阵亡近两千人，战马损失十之七八。

应该说这样的战果，算是相当不错了，但李世民不这么看。用李世民本人的话讲，这次征辽的唯一收获是薛仁贵，仅此而已。

不过所谓知耻而后勇，知不足而奋进。李世民正是一个懂得在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实现自身完善的人。回京之后，李世民特意就征辽失利之事向著名军事专家李靖请教原因，然而李靖却表示这件事大可不必问我，李道宗就可以解释。

于是李世民找到了李道宗，李道宗的一番话很快勾起了李世民的回忆。

原来在同高延寿的大军决战之前，李道宗曾向李世民请求亲率五千精锐，趁高句丽倾国而来之机，抄小路突袭兵力相对空虚的平壤，以达釜底抽薪之效。可是这个类似于“子午谷奇谋”（详见《三国演义》）的意见被当时的李世民无视了。

现在李世民终于回想起了这件事，这才恍然大悟。皇帝当了太久，以至于丧失了当年为将岁月中敢于拼搏冒险的精神，这正是成败的关键所在啊。

搞清了战略思想层面的问题，李世民开始从兵力兵种的角度寻找原因。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他发现征辽一役中未能充分发挥舟师的作用也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虽然开战之初李世民曾派出张亮统领四万水军渡海打登陆战，但实事求是地讲张亮军在整场战争中的表现实在有点水。除了前期攻下了卑沙城外，这支部队基本是在各地武装游行（专有名词：耀兵）顺便观光，几乎没有对战局的发展起到任何重要的促进作用。

于是，深刻认识到这一点的李世民下定决心打造一支可以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

贞观二十一年九月，李世民诏令宋州刺史王波利等，发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数百艘。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朝廷又命剑南道“伐木造舟舰”。

虽然李世民做这些的根本目标还是征伐高句丽，且在当时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反对，但李世民依旧坚持了自己的信念，并坚决执行了下来。

这是一个无比伟大的决定。至少十六年后站在白江口战船上的刘仁轨是这样认为的。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这个唐朝太有意思了》（1-7卷），京东满100减50，当当5折包邮～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